风投和私募的区别(寻找赚钱公司)
——为什么有人不去寻找下一个创业天才,而喜欢直接买下一家已经赚钱的公司?
假设广东有一家制造企业,创始人二十五年前从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作坊起家,慢慢做成一家年收入十亿元、净利润八千万元、拥有五百多名员工的行业隐形冠军,公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技术风投和私募的区别,也没有创始人站在发布会上宣布要改变世界,它生产的可能只是汽车零部件、工业泵、包装材料或者某种不起眼的电子元件,可客户稳定、订单稳定、银行账户里也确实能够看到经营产生的现金;现在的问题不是企业能不能活下去,而是六十五岁的老板准备退休,儿子在美国学建筑,对接班毫无兴趣,几个早年跟着创业的股东也已经到了希望把股份变成现金的年龄,于是,一群穿着西装、拿着计算器、财务模型和几十页尽职调查清单的人走进了公司,他们并不准备向老板提供一笔贷款,也不只是购买几张上市股票,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直接的方案:我们把公司买下来。
欢迎进入资本江湖的另一个重要门派——Private Equity,私募股权投资,通常简称PE。
如果说上一讲的VC像一群拿着望远镜寻找未来大陆的探险家,那么PE更像一群购买旧城、重新规划道路、翻修建筑并最终把整座城市卖出更高价格的开发商;VC最喜欢问创业者“你未来能不能增长一百倍”,PE则更习惯打开企业过去五年的财务报表,先问一句“你去年八千万元利润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两者虽然都属于股权投资,都可能募集基金、投资企业、参与董事会并最终退出,却站在企业生命周期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VC通常面对的是尚未被充分证明的未来。
PE更多面对的是已经存在的生意。
这一区别决定了两种资本几乎完全不同的气质。
一家VC基金可能投资一个只有二十个人、还没有盈利的科技公司,因为它相信产品一旦成功,可以迅速复制到全球;一家PE基金则通常更愿意研究那些已经拥有收入、利润、客户、资产和现金流的企业,因为PE要做的往往不是证明“这个商业模式能不能成立”,而是判断“这个已经成立的商业模式,换一种资本结构、治理结构和经营方式以后,能不能变得更加值钱”。
所以,VC的核心问题是发现。
PE的核心问题则更接近改造。
当然,这只是帮助初学者理解的大致划分,现实市场远比这复杂,因为大型投资机构可能同时管理风险投资、成长资本、并购基金、基础设施基金、房地产基金和信贷基金,VC与PE之间也存在大量交叉地带;一家已经拥有数十亿元收入但仍然高速增长的科技企业,既可能获得成长型VC投资,也可能吸引PE基金进入。因此,我们不需要把两者理解成两间完全隔离的房子,更适合把它们看成资本市场的一条连续光谱:越靠近企业早期,越依赖未来想象和成长性;越靠近成熟阶段,越依赖现金流、资产、治理和资本结构。
那么,PE的钱从哪里来?
基本逻辑与上一讲的VC相似。大型养老基金、保险公司、主权财富基金、大学捐赠基金、家族办公室和高净值投资者等机构把部分长期资金交给专业PE管理人,由GP募集成一只基金,再按照基金策略寻找企业进行投资;基金可能规模几十亿元,也可能达到几百亿美元,投资期通常跨越多年,因为PE不是今天买股票、明天看价格涨了就卖,而是需要寻找企业、谈判交易、完成尽调、安排融资、进入董事会、改善经营,再等待合适机会退出。
所以,当新闻报道“某某PE基金以五十亿元收购某企业”时,那五十亿元通常并不意味着某个基金经理本人特别富有。
他真正拥有的是资本组织能力。
能够把养老基金的钱、保险公司的钱、家族资本的钱和银行提供的债务融资组织起来风投和私募的区别,集中购买一家企业,再通过专业管理提高企业价值,这本身就是现代资本主义极其重要的一种制度能力。
而PE与普通证券投资最大的区别,很快就出现了。
如果你在证券交易所购买一家公司的股票,占公司总股本的万分之一,公司CEO甚至不知道世界上存在你这个股东,你当然可以参加股东大会,但实际上很难改变企业战略;PE则可能一次性购买一家公司的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一甚至百分之百股权,一旦成为重要股东或者控股股东,它就不再只是坐在观众席里评论比赛,而可能直接走进更衣室,参与决定教练是谁、球队采用什么战术、哪些球员应该留下。
这就是控股收购。
假设我们前面那家年利润八千万元的制造企业,创始人愿意整体出售,PE基金经过尽调以后认为公司企业价值大约八亿元,于是收购百分之七十股权,原老板保留百分之三十并继续担任两年董事长;交易完成以后,PE成为控股股东,可以重新组建董事会、引进职业经理人、调整激励制度、改善财务管理并推动下一阶段扩张。
从这一刻开始,PE赚不赚钱,就不再只取决于“市场会不会给更高估值”。
它可以主动改变公司。
这就是PE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公开市场投资者通常主要依靠选择正确的公司赚钱。
控股型PE则希望同时依靠选择和改造公司赚钱。
当然,并不是所有PE交易都要求控股。有些基金会进行少数股权投资,例如购买一家成熟企业百分之十或者百分之二十股份,创始人仍然保持控制权,基金通过董事席位、重大事项权利和专业支持参与治理。这类投资在成长型企业、上市前融资以及创始人希望部分套现但又不愿失去控制权时非常常见。
因此,PE内部本身也有不同门派。
有的喜欢控股收购。
有的喜欢少数股权成长投资。
有的专门寻找经营困难企业进行重组。
有的专门收购家族企业。
有的专门做行业整合。
还有的专门研究那些别人已经觉得没有希望的公司。
资本江湖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武功。
真正让PE具有独特辨识度的,是它对企业价值创造的系统化理解。
一笔PE投资最终能赚钱,大体可以从几个方向理解:第一,公司本身利润增长了;第二,经营效率改善,利润率提高了;第三,通过并购等方式扩大了企业规模;第四,债务逐渐偿还,使股东权益增加;第五,市场在退出时愿意给予更高估值倍数。
这几种力量可以同时发生。
假设PE用十亿元买下一家公司,企业最初每年创造一亿元经营利润,经过五年改造以后利润增长到两亿元,即使市场给予完全相同的估值倍数,公司价值也可能明显增加;如果与此同时,企业从原来管理混乱的家族企业变成治理规范、财务透明、拥有职业经理团队的行业龙头,下一位买家可能愿意支付更高倍数,于是PE同时赚到了盈利增长和估值提升的钱。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Multiple Expansion,也就是估值倍数扩张。
一家企业被收购时可能只值八倍利润,因为规模小、管理不规范、客户集中度高;经过几年以后,收入翻倍、治理改善、客户更加分散,市场可能愿意给予十二倍利润。即使利润不变,估值倍数变化也能创造价值;如果利润同时增长,两种效果叠加,股权价值可能出现非常可观的提升。
但是,真正优秀的PE不会把投资逻辑全部建立在“以后一定有人愿意给更高估值”上。
因为那实际上是在赌市场情绪。
更加可靠的价值创造,应该来自企业本身。
于是,PE收购企业以后,经常会做一件创始人听起来不一定特别舒服的事情——把公司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一遍。
哪些产品真正赚钱?
哪些客户占用了大量资金却利润很低?
库存为什么这么高?
应收账款为什么半年收不回来?
采购成本有没有下降空间?
销售团队的激励是否合理?
海外市场能不能进入?
哪些业务应该关闭?
哪些竞争者可以买下来?
哪些管理人员已经不适合下一阶段?
公司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份投资协议,而可能是一场完整的企业手术。
这就是所谓运营改善。
早期PE行业曾经给外界留下一个印象,仿佛PE赚钱主要靠金融工程——借很多钱买公司,几年以后再卖掉;现代大型PE越来越强调运营能力,很多机构建立专门的运营团队,拥有制造、零售、科技、人力资源、采购、数字化和财务专家,因为大家逐渐发现,金融结构能够提高回报,却不能凭空创造优秀企业。
真正能够持续创造长期收益的,仍然是企业经营。
这便把我们带到PE最著名,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武器:
LBO——Leveraged Buyout,杠杆收购。
假设一家企业价值十亿元,PE基金并不一定自己拿出十亿元现金,它可能投入四亿元股权资本,再安排六亿元银行贷款或者其他债务融资完成收购。交易以后,企业未来经营产生的现金流被用于支付利息和逐渐偿还债务,几年以后,如果企业价值提高到十五亿元,同时债务从六亿元下降到三亿元,那么股东拥有的权益价值已经变成十二亿元。
最初投入四亿元。
最后股权价值十二亿元。
这就是杠杆为什么能够显著提高PE的股权回报。
但是,读过第六十七讲《杠杆》的读者应该立即意识到,故事不可能永远这么漂亮。
如果企业价值不是从十亿元上涨到十五亿元,而是因为行业衰退跌到七亿元,同时债务仍然有六亿元,那么股东剩余价值只剩一亿元;如果经营现金流进一步恶化,连利息都无法支付,企业甚至可能进入债务重组或者破产程序。
所以,LBO不是资本魔术。
它只是把企业未来现金流提前纳入今天的收购结构。
也正因为如此,适合杠杆收购的企业通常需要具备一些相对稳定的特征,例如成熟商业模式、可预测现金流、合理资本开支、相对稳定的客户和较强偿债能力。一个每年现金流剧烈波动、仍然需要不断烧钱研发的早期创业公司,通常很难承受传统意义上的高杠杆收购,因为债权人不会因为企业拥有伟大梦想就停止计算利息。
银行关心的仍然是:
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
PE因此必须同时理解两种语言。
一边是股权的语言——增长、估值、战略、退出。
另一边是债务的语言——现金流、利息、抵押、契约、到期日。
优秀PE经理本质上是在两种资本之间搭桥。
这也是为什么PE行业特别重视我们前几讲已经讨论过的现金流。利润当然重要,但收购以后真正偿还债务的是现金,而不是利润表上的会计数字。如果一家企业账面利润很好,应收账款却不断增加、库存持续堆积、每年还需要巨额资本开支,那么它能够用于还债和分配给股东的自由现金流可能并不理想。
所以,PE看企业时往往会特别认真地问:
利润能够变成多少现金?
现金需要留下多少维持经营?
剩下多少可以还债?
五年以后债务能降到多少?
这些问题听起来没有“下一个独角兽”那么浪漫,却是PE世界真正的基本功。
PE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价值创造方式,就是并购整合。
假设基金买下一家年收入十亿元的医疗器械公司,行业里还有几十家规模较小、产品互补的企业,PE可以让平台公司继续收购这些企业,把销售渠道、采购、研发、后台管理和品牌整合起来,这种策略经常被称为“Buy and Build”,也就是先买下一个平台,再通过连续收购把它做大。
单独一家小公司可能只值六倍利润。
整合成行业龙头以后,可能获得更高估值。
这就是资本组织能力创造的另一种价值。
很多传统行业并不是没有利润,而是过度分散。全国可能有几百家小型服务公司,每家老板都过得不错,却没有一家真正拥有全国品牌、统一采购和规模化管理;PE看到的机会,就是把这些分散资产重新组合。
资本在这里做的不是发明新产品。
而是重新排列已有生产资料。
这正是“资本”与单纯“钱”的区别再次出现的地方。
钱只能购买企业。
资本能够重新组织企业。
假设一家连锁诊所拥有二十家门店,每家单独采购设备、自己做营销、各自管理财务,效率很低;PE收购以后建立统一采购、信息系统和品牌,再收购另外三十家诊所,形成五十家网络,同样一批诊所因为组织方式改变,整体价值可能提高。
这不是魔术。
是规模经济。
也是资本组织。
PE还经常处理企业传承问题。
世界上大量优秀中型企业都面临创始人老龄化,而下一代未必愿意或者有能力接班。对创始人来说,公司可能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财富,却又不像上市股票那样可以每天出售;如果直接卖给竞争对手,品牌和员工可能被吞并;如果内部管理层又没有足够资金收购,PE就成为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
基金可以购买创始人的大部分股份,让创始人实现财富变现,同时保留部分股权继续分享未来增长,再引进职业经理团队完成企业从“老板公司”向“制度公司”的转换。
这一步看起来只是股权变化。
实际上可能是一场治理革命。
很多家族企业的重大决策长期集中在创始人一个人手里,财务制度、授权体系、绩效管理和董事会机制都围绕老板个人运行;当PE进入以后,企业必须逐渐建立不依赖某个人的制度,因为下一位买家不会愿意为一个“老板一退休公司就不会运转”的企业支付高价。
所以,PE提高企业价值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降低关键人物风险。
把“老板的能力”变成“公司的能力”。
这句话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大量企业从几十亿元走向几百亿元规模必须跨过的门槛。
一个创业者可以凭个人魅力管理五十个人,却很难靠每天亲自批文件管理五万人;企业越大,价值越依赖制度而不是个人。PE如果能够帮助企业建立职业管理、财务透明、董事会治理和长期激励,就不仅改变了利润,也改变了企业作为资本资产的质量。
当然,PE绝不是慈善机构。
它进入企业的目的仍然是获得投资回报。
因此,成本削减经常成为PE争议最大的部分。
当基金收购一家经营效率较低的企业以后,可能关闭亏损部门、出售非核心资产、裁减冗余人员、重新谈判供应商合同,短期内这些措施可以明显提高利润,但也可能引发员工、社区和工会反对。批评者认为某些PE基金过度追求财务回报,把债务和成本压力留给企业;支持者则认为,资本纪律能够淘汰长期低效率配置,让资源流向生产率更高的地方。
两种观点都不能简单否定。
历史上确实存在PE通过改善治理、投资技术和扩张业务,把企业做得更强的案例。
也存在交易因为杠杆过高、经营判断错误或者过度削减长期投入而失败。
所以,PE本身既不是“企业救星”,也不是“资本掠夺者”。
它是一种工具。
结果取决于买入价格、债务结构、经营策略、管理能力和时间。
这与我们前面讲杠杆时的结论完全一致。
刀可以做手术。
也可以伤人。
不能因为刀锋利,就判断医生一定善良或者一定邪恶。
PE真正的专业能力首先体现在买入之前。
如果VC面对的是未来不确定性,那么PE面对的则是信息复杂性。一家经营二十年的企业拥有大量合同、客户、员工、税务、诉讼、设备、知识产权和历史问题,表面利润八千万元,并不意味着这八千万元完全可以持续。
于是,尽职调查成为PE世界最重要的制度之一。
财务尽调要确认利润是否真实。
法律尽调要检查股权、合同、诉讼和合规。
商业尽调要判断行业、竞争和客户。
税务尽调要检查潜在税务风险。
运营尽调要研究供应链和生产效率。
技术尽调则在科技企业中越来越重要。
PE不是因为不相信老板才尽调。
而是因为资本必须知道自己究竟买了什么。
一家公司可能说自己每年利润一亿元,尽调以后却发现其中三千万元来自一次性收入;前十大客户贡献百分之七十销售,其中最大客户合同明年到期;工厂所在土地存在权属问题;核心技术专利实际上属于创始人个人;还有一笔多年前的税务事项尚未解决。
企业还是那家企业。
价格却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PE最重要的利润往往不是退出时才产生。
有时候在买入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行业里如此强调买得对。
但是,“买得便宜”并不等于只找低价企业。
一家企业看起来只有五倍利润,却因为行业永久衰退而不断萎缩,可能并不便宜;另一家公司十二倍利润,看起来昂贵,却拥有稳定增长和优秀现金流,五年以后反而可能更加划算。
价格必须与质量一起看。
资本江湖从来没有免费的便宜货。
如果一件东西明显比别人便宜,第一反应不应该只是兴奋。
还应该问:
为什么?
接下来就是PE最重要的环节——百日计划。
很多专业PE在交易完成以前,就已经设计收购后第一个一百天要做什么:哪些管理岗位需要调整,哪些成本可以优化,哪些客户需要稳定,哪些财务制度必须建立,哪些数字化系统需要上线,哪些并购目标应该接触。
因为收购完成不是终点。
那只是计时开始。
如果买下一家公司以后五年什么都不做,只等市场估值上涨,这更像证券投机,而不是主动型私募股权投资。
真正的PE必须回答:
我们凭什么比原股东更有能力让这家公司值钱?
答案可能是资本。
可能是管理。
可能是全球客户。
可能是并购经验。
可能是职业经理人网络。
也可能是更加合理的治理结构。
如果答案只有“我们认识下一位愿意出更高价格的人”,那么这门生意就开始变得危险。
因为最终总要有人经营企业。
资本不能永远只在资本之间击鼓传花。
PE最终也必须退出。
与VC类似,基金有生命周期,LP需要拿回本金和收益,所以PE买下企业的第一天就已经在考虑未来卖给谁。退出方式可能是IPO,把企业送入公开资本市场;可能出售给产业买家,让一家大型企业完成战略收购;也可能卖给另一家PE基金,这就是所谓Secondary Buyout;还可能通过企业自身现金流、再融资和部分股权出售逐步实现回报。
每种退出方式代表不同逻辑。
产业买家可能愿意因为协同效应支付更高价格,因为收购以后可以共享客户、渠道和技术;另一家PE可能认为企业还有下一阶段改造空间;公开市场则会按照上市公司的增长、治理和行业前景重新定价。
PE真正要做的是,在进入的时候就想清楚:
五年以后,这家公司为什么会比今天更值得别人购买?
如果回答不出来,所谓退出计划就只是希望市场运气好。
资本最怕把希望当战略。
衡量PE基金表现时,经常会听到两个指标,一个是IRR,也就是内部收益率,另一个是MOIC,也就是投入资本倍数。普通读者不必急着记复杂计算,只需要理解两者分别回答两个不同问题:赚了多少倍,以及用了多长时间赚到。
投资一亿元,十年以后变成两亿元,与两年以后变成两亿元,当然不是同样优秀的投资,因为资本具有时间价值。
这就把我们前面讲过的利息和复利重新拉回来了。
资本江湖的知识不是一章一章互相孤立的。
它们最后会全部连在一起。
PE用杠杆。
所以必须理解债务。
债务需要支付利息。
所以必须理解现金流。
现金流决定企业能不能活。
企业长期价值又依赖复利。
而所有这些结构最终都受到风险约束。
到了这一讲,我们实际上已经可以看见整套资本机器开始运转。
PE还有一个特别值得普通读者理解的社会功能,就是让企业本身成为可以交易、改造和重新配置的资本资产。
过去一家企业往往与创始人绑定,老板退休,公司可能随之衰落;现代资本市场通过PE、并购、职业经理制度和债务融资,让企业可以脱离某一个自然人的生命周期继续存在。
创始人会老。
公司未必必须跟着老。
股份可以换主人。
管理层可以更换。
资本结构可以重新设计。
企业可以被拆分,也可以与其他企业合并。
这就是现代公司制度真正强大的地方。
资本使企业拥有超过个人寿命的生命。
当然,这也带来一个哲学问题:当一家企业不断在不同资本所有者之间转手以后,它究竟属于谁?
属于创始人?
属于员工?
属于客户?
属于股东?
还是属于所有参与者共同形成的组织?
PE把这个问题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它最擅长把一家原本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企业,转化成一项标准化、可管理、可交易的资本资产。
这种过程提高了资本流动效率。
同时也可能让企业越来越金融化。
两者之间的平衡,是现代资本主义长期争论的问题。
扫地祭酒以为,如果VC像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少年,拿着一张地图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那么PE更像已经见过世面的中年掌柜,他不太相信“改变世界”这四个字本身值多少钱,他更愿意坐下来看看账本,走进仓库摸摸库存,再和客户聊聊订单,然后问老板几个非常不浪漫的问题:
你一年到底赚多少钱?
钱在哪里?
客户为什么买你的东西?
如果你明天退休,公司还能不能运转?
如果我把公司买下来,五年以后为什么有人愿意出更高价格?
如果这些问题都有好答案,PE才开始认真谈价格。
VC购买可能性。
PE购买确定性更多一点的未来。
VC希望找到一棵可能长到一百米的小树苗。
PE更喜欢找到一棵已经长到二十米的大树,然后重新修枝、施肥、嫁接、扩大树林,最后把整个森林卖给下一位主人。
所以,为什么有人不去寻找下一个创业天才,而喜欢直接买下一家已经赚钱的公司?
因为资本并不只有一种赚钱方式。
有人靠发现未来。
有人靠等待成长。
还有人靠重新组织已经存在的生产能力。
而PE真正的本事,从来不只是拿着很多钱去“买公司”。
如果只是买,公司谁都会买。
真正困难的是:
买什么。
多少钱买。
用什么资本结构买。
买完以后怎样改变。
最后卖给谁。
当这五个问题能够连成一条完整逻辑时,一家普通企业才真正进入PE的资本机器。
五年以后,人们可能看到它利润翻倍、债务下降、管理层换了、竞争对手被收购、业务进入新的国家,最后以三倍价格出售,于是外界只看到“PE赚了很多钱”。
真正的故事,却发生在中间那些没人敲钟的日子里。
资本进入企业。
重新排列资源。
重新设计激励。
重新配置债务。
重新组织人。
最后,让同一堆厂房、客户、员工和技术,变成一家更加值钱的公司。
这,就是PE。
下一讲《资本江湖100讲》第七十三讲投资银行——为什么公司上市、发债、并购,旁边总站着一家投行?
下一讲将从一家企业准备上市讲起,解释高盛、摩根士丹利这一类投资银行究竟在资本市场里做什么,并进一步讲清IPO承销、债券发行、并购顾问、估值、路演、配售与交易撮合之间的关系,也会回答一个普通读者最容易混淆的问题:投资银行名字里虽然有“银行”两个字,为什么它们最核心的生意却不是把你的存款再借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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